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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流过。
错过又如何。
2008
我知道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跑出来的后果。但我已经完全无法阻止这种冲动。不管是哪里,哪里都好,除了这个鬼地方。车上看书的确不好,手放在腿上一下又一下地抖,眼睛要不停地跟着横隔晃,心里很恶心。
我决心到阿姨哪里去,温暖的灯光,奶咖啡表面旋转的双色线。我不要呆在那个所谓的“家”的地方。哪里有什么让我快乐?!我走,我走!这样他们就不会觉得我很烦了。
至少那个时候我是那样想的。年少的冲动只会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暴躁。下车后还要再走大概七八百米的路。说实话,我得准备不太充分。我只带了一本几何教程,一本草稿本,一支笔。我甚至将自己最重要的铅笔和素描本放在了那里。衣服什么的全都没有带,我想阿姨家会有的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一本几何。或许我的离家出走不过是一次情绪的放肆,又在暗地里说自己是个好学生,以便在被发现以后可以宽厚处理。
这么长时间的夜路的确不好走。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回去!但我害怕,害怕突然从什么地方冲出一个问题人,将我的钱的什么的全都带走。可是我只有几何教程。我的右腹开始隐隐作痛,天,看来很久没有运动了。我加快步伐,感到鞋子快被自己甩飞了。我的脑海中不断地冒出他,我想和他说话,他在哪儿,他在干什么。我的眼前一片暗黄,路灯灯光已和地面融合。突然旁边跳出一团白色的东西。我心头一紧,缓过神来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白色塑料袋被栓在什么铁杆上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一路上都从这种类似的惊吓中走过。
我啊,说实话,快受不了了。
没有他的电话号码,想问别人他的号码。可现在我没有一个人的号。对了,还有她。她可以上网,可以帮我去问一问。到了阿姨家就打。
风不停灌进我张大的嘴巴里。他们仿佛是致命的毒药,我一点也不需要。我真切地体会到空气的存在。他们集体对我进攻。车子不停地流过,从他们光亮的车身上,还可以证明我花在这个世界上。
我不过是在电脑上看场电影,就引来他们的呵责。这就是一个家?我想做什么都不行,就做些什么给他们看看。到阿姨家楼下,灯没亮,我看一看表,十点过。不会这么早就睡了吧?如果不在家,我就只好蜷在楼梯上过夜了,或者回去?
当我坐在阿姨家里的沙发上,阿姨一再次入睡。她今天头痛所以早些休息了。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。我坐在灯光下,暗红色的地砖流动。阿姨没有心思对我的出走多想。我摇摇晃晃。我决定打电话回家。向他们坦白我在那里。当我报明自己的所在方位,他们却狠狠地挂掉了电话。我闭上眼睛,任凭晕眩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黑暗汹涌澎湃。我再次想到他。他为什么在我心中还是那种类似于坚强后盾的形象?我还没有忘记他,我要别人帮我找到他的电话。我的眼睛开始吵闹,它在哭泣,因为我死撑着让它抬头。我靠在爱柜上,努力挤出声音要到了他的电话号。
我的臭皮囊同我的内心不符。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,呼吸开始急促,像是一个垂死的动物,幻想多吸进几口气可以多活几阵子。如果他的电话不通怎么办?我这样打过去他会怎么看我?这就是一个人的死缠烂打,他会这样想吗?可是我现在感觉是要死要死的。打过去是因为我很自私吗?他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会觉得我很无趣很讨厌很恶心吗?他到底怎么样看我?按下最后一个数字,我想起我那本几何教程。它很无辜地被我带到这里来,将会很无助地被我遗忘。它是不是就像他一样,非常时刻才想起,之后又忘了?
我讨厌他的彩铃。我松了一口气似的。我讨厌他的彩铃,那是在暗示我曾经的错误,谴责我的离开,讽刺我的孤独,炫耀他和另一半的幸福。
“喂。”不带问意的问字,我心里一紧,仿佛他知道电话来的是个讨厌鬼。
“喂。我是瑞。”我的声音开始颤抖。它选择了不恰当地点不恰当时间不恰当事件发生。
“雷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液体从眼睛里面流出来,我感谢这是在讲电话,但鼻子和喉咙出卖了我。
“雷,雷,雷,雷……”我一遍一遍重复,直到变成了呜咽。我不停地抽,却在不时间听到他的呼吸声。
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,他的声音,我仰倒在沙发上,那液体流进耳边的头发里。他的声音,他的声音。他将我拉回从前,他对我的承诺,他对我的谎言。由海誓和山盟,这两个反应物,在时间的催化作用下,变成同黑洞一样无法看到的空虚。可我为什么还是如此沉迷?
我从来就没有改变过那份感情。
它被掩埋在泥土里,为了学习我将它掩盖。我告诉他心有他属,我诧异他爽快答应。我知道他的性格。那时我什么都说不出口。他的爽快让我却步。我以为他会一直将对我的情感完全存盘,但我发现他不是一台忠实的电脑,他像是一个罐头,再怎么样都有保质期。保质期一过,里面是什么?只不过是对另一个人的快乐罢了。又怎么能明白那个另一个人就是突然冒进我的生活的某某某呢?当她逐渐成为我的好友,我有什么权利和他保持联系?我只能用余光看着他们幸福,装作不在意。要我再一次破坏别人的幸福?
“怎么了?”他再一次问,“你怎么了?跟我说。”他再次开口。我听得出来,他有些着急。我听得出来。“你不要哭,跟我说,怎么了?”我深吸一口气,调整频率,我要告诉他。
“我现在在阿姨家,”我的声音还是有些抖,“我和我爸妈吵架了。”
“那你不回去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他们不准我看电影,所以吵架了。”我接着说,盯着手指看,注意力全在耳朵上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听不出他的语气。
“不,”我说,“最近很压抑,”我吸了一下鼻子,“我在学画画,中午却天天画海报,高的精疲力尽的,可也没上好。”我顿了顿。“本来以为回家可以好好休息一下,没想到是这不准那不准……总之,很委屈。心里烦得很。”我的声音又开始颤抖起来。“刚才我打电话回去说在阿姨家过夜,他们打电话给摔了。我真是没用,不如不在了好。”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出场。我想他一定很讨厌听到我的啜泣,因为每次打电话给他我都是哭。
“你在哪里?”
“阿姨家。”
“不是,我是说地点。”
“离你家远得很。”
“不行,你给我说,我马上过去。”
听到他说他要来,我不由的心里一惊。我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整张脸红肿的样子。我不想他过来,我怕别人知道。但我有希望他来,希望他能安慰我,用手摸摸头都可以。
我是那样热切而又胆怯地盼望着。
我站在阳台上,成都以她特有的夜色,在宇宙中摇晃。天边淡墨色的云。我在哪里?我是谁?我将要做什么?房间里传来阿姨的咳嗽声,房子里的东西吵闹起来,像是一场盛大的宴会。这让我心慌,我将要逃离这场宴会。
我逃走了。逃避现实,痛苦过往,恐慌未来。当他没有找到我时,他会生气?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开始奔跑,我的手提着挎包。大衣太过于沉重了,围巾缠得我喘不过气来。我停下来,抬头。路灯的灯光将天照得越发的黑暗。如果那样的黑暗可以融化我,那么谁都找不到我,他们将遗忘我。
现在的父母,肯定是没睡,谁能入睡?
那他们为什么不想想是什么原因让自己的女儿离开?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任性古怪的人,没事闹一闹,过一会就好了吗?仅仅有那么简单吗?他们了解我?他们对我的方式真的就没有问题了吗?
我是决定了要走得更远。
我坐在自家的楼梯上,我坐在我加上一层的楼梯上。我以前从来没有熬过夜。我很累但大脑命令我睁开眼睛,就算是发呆也得睁。不知道他怎么样了。会发火吧,大骂我原来是个骗子,然后气冲冲地回去,或许会到她那里去,告诉他我是一个多么恶心的人。他就是那样的性格啊。从楼梯的窗口,我看到黯淡的天空。成都还没褪去她黑色的晚礼裙。汽车的轰鸣声,一遍又一遍,将我带进一部逃亡电影,危机四伏而又逍遥自在的大逃亡。人声逐渐嘈杂,如生长枝叶般越来越茂盛。我将头靠在扶梯上,幻想自己可以叼一支烟,烟雾缭绕,它伴随晨光起舞,我一个人坐着,好像显示出我很成熟,其实幼稚得可笑。时间流动的声音……我想起那一次自己的哭闹。是在学校,我告诉父亲我想学画画,他将我的电话摔掉,他根本不听我的梦想。我最重要的精神支柱,竟被他这样轻易折断。我轻轻挂上电话,我以为我能够忍住。我摇晃地走回寝室,她们却将房门锁了。我轻轻地敲门,没有人应。我以为她们在和我闹着玩,但我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心思了。对着门我狠狠地拍打,我不敢叫她们开门,我的声音已经嘶哑了,我使劲地捶门,知道我听到由远及近的“来了来了……”我才明白自己搞错了。
但没有时间道歉了。
我既爱那个一切与桌子分离的东西都摔在了地上。我蹲下来,我不希望任何人过来。我不要安慰。我努力忍住,但是眼泪还是大滴大滴全流到了膝盖上。父亲将我一致的愿望掐断了气。我的哭声越来越大,我用手捂住脸,间隙中我看见她们站在我身边。我捂住脸,声音越来越大,最终演变成尖叫。
我从来都不会尖叫。
那次的尖叫仿佛是我体内的另一个人,她愤怒,她绝望,她无助、痛苦、声嘶力竭。
我表现得如此痛苦,让自己觉得自己很傻。我笑起来。实在太没意思了,我真傻。但我的笑声听起来像哭。一下又一下,让自己都害怕。害怕旁边的两个人被我吓到,从此没有人再帮我。我只是想画画,想画画。
后来经这么一折磨,父亲还是同意了。他说他是怕我半途而废。我知道,就像小提琴一样。提出学小提琴的人是我,放弃的也是我。
我以为自己学了画画将可以改变,却发现不过是变本加厉。是更压抑,即使没有了绝望,其他的却增加了。
我提到我们家的门开了。我看了看表,5点。他们要到阿姨哪里去了吧,终于按耐不住了吧?确认他们已经走了之后,我回到家中。没有变的位置,但家中却凌乱了许多。沙发上有被单,乱乱地蜷在一起,我走近它,它却瑟瑟发抖起来。它以经不认识我了,这个家已经开始对我陌生。我拿了自己的存折,我辛辛苦苦打工的来的,只有他们是我的,其他物品或多或少都有父母的注入。我跑到父母卧室里挂的结婚照前站定。他们两个表情呆滞地站在那里,很傻的笑,但还算幸福。他们那时想不到,多年以后会出这样的事。这幅巨大的两人全身照,着呢么都与这间狭小的房间格格不入。我再到我的房间。最后一次坐下来,提笔写一封给父母的信。他们在寻找未果回家后,会惊地发现它躺在茶几上。他们会哭?会叹气?但我不会变了,我要自己生活。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我的梦想实现后会有多辉煌。我将要离开自己的桌子了。我将我重要的书、光碟全部带走,我将要永远离开我的家了。小提琴我也要带走,还有那些铅笔擦子素描纸。请不要再伤心绝望了,我决定要独立。我知道你们爱我,但这样的爱像场大火,欲将我烧毁,然后重生一个符合你们模式的我。那样我不要。
眼泪一次次想肆意涌起,但怎么能让它们得逞?
我拖着箱子,背着背包奔走。奔离我以前的世界。我打算到那个我仰慕已久的画家那里去,恳求她收留我。
恳求另一个世界为我敞开大门。
走在大街上,一家电器商店正在展示新闻招揽顾客。
一辆出租车为躲避撞来的货车,撞上另一辆轿车,然后翻上隔离带。司机幸免于难,唯一的乘客不幸死亡。然后我看见他哭泣的爸爸。
什么幸免,什么不幸,都那么苍白。
他的爸爸在摄像机的白光下更加衰老。他脸上的肉扭作一团,但我还是可以从上面找到他的影子。他的笑,他的愤怒,他的的哀伤,他的精疲力尽,全都慢慢涌上来,将我掩埋。
或许他是在来的路上遇到车祸,所以没有生气,或许他死前还对我有歉意;又或许他是在回去的路上死去的,他将对与我有无尽的愤怒。不管怎样我都是杀人犯。如果我没有给他打电话。电视上的背景人声开始说他曾经是个多么多么优秀的人。我已经听不清了。周围观看的人开始惋惜。他们没有想到凶手就在他们身边。我回转过身,我没有哭。他就是真真切切从我的世界消失了。从此我只能同他在回忆里相见。他会责备我吗?我还是疑惑。
我抬起脚步离开。大衣太沉,步子迈不开。
他的时间停了,他停在那里看我,我却必须继续走,回头看他,他将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直至淡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