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  我的导师王立明在今早住院了,是我将他送到医院。他的儿子在俄罗斯,夫人在德国。刚从捷克回来就这样,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但我需要像他的亲人一样照顾他,因为他是我在大学里唯一能依靠的男性。

      我除了为他准备辅助医疗在日常用的物品外,还需要将他的旧书一本一本地搬到医院给他。他不看它们,用闻。似乎是他的嗅觉异常脆弱,需要用书的味道来维持一样。但至少从我进校起,他都会每天在一个固定的时间,摸出一本书角卷皱的书,放在鼻子下面,伴随着本体的呼吸,将那些似乎本属于他的气味召回。

      那些气味似有一双双的手,撕扯他的时间,打破他的次元,将他带回他的过往。

      当你第一天看见他这样时,你难以平息。他只是温和地举了举手,显出一个教授应有的风韵:“停一下,”一天到晚被课业和事业掩埋的我很珍惜这样的轻松时刻,“你先把我讲的看一看。”他转身入房,携一本棕黄色的,寿命过长的书出来。他对我太好,经常将我叫至家中习课,然后吃饭。他翻开书,双手捧其两侧,低下头慢慢移动自己的瞳仁。那实现的角度一点一点偏移,我从书中偷眼看他,他的每一次偏移,眼中都凸显出一次又一次温柔的碰撞。他慢慢合上眼,捧书抬至鼻下,或者脸完全埋下去,用一种全身的震颤,去呼吸一本书的微弱时间。

      我难掩惊讶,躲闪他投来的目光更显无礼。

      我听到他轻微的笑意:“没关系。我这是一种病,”我抬头,他向我静静地微笑。“以前是癖好,觉得书的味道很美,有一种强烈的人的气息蕴藏其中。幼儿时代的书,一放在鼻下就有一种刺鼻的味道冲上来,让你不知所措,接着再闻,便没了刚才的刺鼻感;每一次闻都是这样。这就像是中年人遇到了还没怎么被世界雕琢的孩童,第一时间你感到陌生,因为你的改变来不及承担第一时间的陌生。你失语,但当你再次靠近他,你会发现从前的自己那么真切那么熟悉地拉着你的手对你微笑,那种刺鼻的陌生再抓的过程中一触即碎,一种找回童年的感觉。

      “孩童的时候找到一个水泥坑当成宝贝一样,舀好几瓢水,抓一把土,当作肉,敲一点砖屑当作红辣椒,如果可以的话找些树叶红配绿也挺好看。然后再找一个瓶口粗细的木棍搅拌整锅汤。整个动作像极了动画片里面邪恶的巫婆,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坏笑。最后把带来的塑料瓶装满神奇的药水。喝了以后上天入地无所不能,关键是还可以变大英雄救世界。如果现在还有的话,‘真希望来一口’。”他做出一副很羡慕、很畅快的表情。

      无疑,那些益智书的保存大多得益于他的父母亲。那些如同奇异果般地清爽被封藏在一个地下世界,知道有一天被人发现。

      “我还有一些当学生时的书。那些书味道怪一点,有点男生寝室的味道。不过那才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。有些时候怕闻他们,他们太有血性了,害怕现在的自己会被他们责骂。那个时候经历了地震,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是不顾一切的爱中国。所有人集在一起,为地震中死难的同胞默哀后,高呼‘中国加油,汶川雄起!’”。

      他从没告诉我地震中那个女孩子的事情。但是他的夫人告诉我了。面对他一生最挚爱的女孩,面对他她对于双亲长眠的过分坚强的表现,他害怕,害怕会失去她,失去她。他希望她把她一切一切的苦难全全部部地展现给他。他不想让她这样压着,他知道她在压抑自己。但他不能,无法让她爱他。这种隐约的痛苦气味贯穿他大半个关于青年时代的书。每当他的眼神追随向天边的云朵,或是窗外的树时,我知道,那多云会变成她的笑脸,那棵树旁立着她的背影。他要她那些痛苦全都销声匿迹,要给她全世界最大的幸福,纵然她不爱他。

      他看见她幸福就可以了。这是他青年时想的。他爱她爱的轰轰烈烈,后来却也淡了,结识了现在的夫人。生命便是这样,当你孤独的时候,需要找一个伴。不管他、她、它是人是物。但你终究是你,如果他、她、它真正成了你可以一生的伴,他便溶于你,成了你的一部分。你对他就像对自己一样平常。你爱他,会变成爱自己。我们真的那么自私吗?你厌恶了他,便说明他并不是你的一部分,不是你的伴;或者是因为你厌恶了自己。

      但是他对于她,还是仍旧希望她好,就算淡了散了。这就像是他经常取出青年时的书来回味一样,淡散的,却一直存在着。

      他的新书他从来不闻。

      他住院的时候,我将那些能让他沉醉在过去的书都抱过去。他一本一本地闻,翻开看一下,再闭上眼闻。他的表情是一种慰藉,其中会渗杂纯真,血性,痛苦,甜蜜以及平淡等等。

      医生告诉我,他闻书这种癖好我还是头一回见。

      我点点头。

      你是他什么人?

      他的学生,他的一切我来打点。

      病人是晚期肺癌,我们需要他的家属签字认可,以便立即进行治疗。

      ……

      我看着他沉入湖水般梦幻的睡脸。这是一张极为普遍的脸。

      他是一个浑身散发出书香气息的男性,是一个活在回忆里的人。

      他的时钟在三年后停止了,妻儿都在身边。

      他的时间所散发出来的香味,至今存在于我指尖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8.06.14晚

    【P.S:闻书这个荒唐点子是在一节语文课上想的,本来想将男人回忆的都写成2班的故事,排球、足球、还有联欢会。但还是放弃了。我只想说,我爱2班,纵然我投奔了3班。文理分科注定要将我于他们分离。2班,我爱你,你听见了吗?】